妈妈节之际,老尚重发十年前的纪念父母的文章《云之北》。此文曾经获2006华府怀念亲人征文第一名。
《新世界时报》评 :
近 日编辑偶阅本报好友尚洪钟博士昔日佳文《云之北》,欣赏感动之余,征得作者同意,有意再次发表以飴读者。近一万字的《云之北》字字真诚,曾在2006华府 中文报纸联合举办的征文大赛中荣获第一。了解他的朋友都知道,尚洪钟博士无私服务社区多年,正直坦诚,德高望重,2003-2007曾任哈维中文学校校 长,曾获哥伦比亚足球协会2015最佳足球教练,现任黑龙江同乡会理事,喜爱足球和写作。尚洪钟博士也是全美贷款公司的资深贷款专家,我们也想借此机会感 谢他十五年来一直对本报的鼎力支持。
《云之北》是一篇不可多得的佳作。尚博士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表达了对生活的思考和我们都应拥有的乐观, 豁达和坚韧的生活态度。尚博士用朴实无华的文笔细腻地描述了对故乡的山水,日月和雪雾的感受,表达了对父母和故土的思念和感激,及其对生活释解。 文章感人肺腑,催人泪下;字里行间处处都激励着自己和他人,渗透着向上的坚强和刚毅。本编辑对各位读者鼎力推荐此文。
重洋远渡 评:
千里烟波牵人伦,游子天涯系寒门, 西天遥遥却故土,冰心玉壸无纤尘.
以上短句是本人对尚洪钟先生的下文的感慨, 这篇纪实散文让我热泪盈眶. 想我父母离世后的诸般遭遇,万千感触, 我与本文作者一样感同身受.
以上短句是本人对尚洪钟先生的下文的感慨, 这篇纪实散文让我热泪盈眶. 想我父母离世后的诸般遭遇,万千感触, 我与本文作者一样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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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之北
尚洪钟
火 车喘息着慢慢地从覆盖着白雪的山坳里爬了出来。我把脸紧紧地在贴在冰冷的车窗上,急切地盼着外面那一道道移动的风景快飞过去。越靠近终点,好像车上相互认 识的就越多,车厢里慢慢喧闹起来了。对面坐着的一位老太太笑眯眯地对我说,听口音你不象是本地人,到绥芬河这么远的地方来干什么? 我笑了笑说,是春节探亲。老太太说,我也是;我过去可从没见过这么高的山,这么多的树,以前电影里见过的,还以为是假景呢。我向她笑着点点头, 又转头睁大了眼睛望着前方那连绵起伏的山峦和天空中洁白如絮的云,心想,再向北走,在云的那面,就是我日夜思念的故乡了。
临回国时,同实 验室的史第文对我说,五年没见到你爸爸了,见面时会不会特别激动?我说一定会的。妈妈七年前就不在了,尽管哥哥姐姐们住得不远,爸爸这些年一个人也肯定不 容易。临走前,我精心挑选了一只怀表,一罐雀巢咖啡,还有两条万宝路香烟,另外我还带了从助学金里攒出的一千块钱。虽说家乡物价高了很多,但兑换成人民 币,这点儿钱也可帮他支付几年的生活费用。我也想象着,下火车时,当我见到爸爸的满头白发和苍老的面容时,不知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小的时 候我和沉默寡言的爸爸没怎么太亲近过。记得那时爸爸一年到头总是起早贪黑地播种收割。他出工时,我还在酣睡;收工时,我又已进入梦乡了。我有两个哥哥两个 姐姐,在家是最小,本来就什么事都轮不到我插话,再加上爸爸日日劳累,回家后言语更少,所以我整天和爸爸说不上几句话。爸爸虽然一辈子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却能将听过的评书几乎一字不落地讲给人听, 而且他也自学了好多的手艺。雨雪天在家歇工时,爸爸总会帮亲戚朋友打些家具,铁桶或烟筒什么的, 我常常被他叫去搭个下手。但即使这时爸爸也不会和我多说几句话。除非我做错了事,他会板起脸来说我几句。随着我渐渐长大,爸爸同我说的话稍多了一些,但我 还是总跟在妈妈的身边。后来听妈妈说,我离家读书时爸爸曾站在家门口的山坡上,遥望着渐渐消失在群山里的火车大哭。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历经沧桑,严 肃倔强的爸爸是不应轻易落泪的。大学的假期中回家时,我总是搀着妈妈散步聊天。爸爸只是听着,很少问我什么,但会悄悄把我穿坏的鞋和用坏的手套一针一针地 补好。离家回学校时妈妈总站在旁边看着我把行李包裹装上二哥的卡车,而爸爸一般不会来。二哥启动引擎后,爸爸才会出屋,走到车边递给我两三元钱。我说已经 拿够了。他说,拿着吧,火车上买杯水喝。。。。。。这次回来,爸爸已退休在家,我可以单独和他酌两杯二锅头。话匣子一打开,我大概会终于了解他这本不易读 懂的书,体会父子之情了。
火车终于缓缓地停在站台上。一看到售票厅前那两棵熟悉的老垂柳时,我的双眼一下子模糊了。喧闹的人群中冲出高声 喊叫的侄子外甥们。 他们一边抢过行李,一边兴高彩烈地问候着。我边笑边擦着脸上的泪水, 一同挤进二哥的吉普车。我问大哥,爸爸怎么没来呀?大哥边装行李边说,老爷子去北寒村帮二姐喂鸡了。我心里掠过一丝不解。五年了,爸爸就不想见我吗?可一 想起爸爸的脾气,我也就觉得他来接站反而不合情理了。
吉普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一路上我一边答着家人的问话,一边看着路边耸起的一座座 陌生的高楼大厦。我问为什么故乡变化这么大呀。大哥看了看我,说变得这么繁华你还不高兴吗? 我转头看了看他,没再吱声。吉普很快停在一个餐馆的门前,老板满面红光地迎了出来,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们今天有冬天里少见的细鳞鱼。推杯换盏间,我问二哥什 么时候去看爸爸,二哥说去妈妈的坟之后再说吧。吃罢午饭,北风突然紧了起来。凛冽的寒风卷起的雪粉打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我站在雪中,匆匆地环视了一下久 违的山城,便钻进了车里。风呼呼地吹着,车窗上已积满了冰碴。二哥一边开足了热风,一边擦着风挡玻璃上的冰凌。吉普在冰雪覆盖的街道上小心翼翼地驶出城 外,在坎坷的山路上颠簸起来。车里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着厚厚的积雪吱吱地响着,卷起的雪块叮叮噹噹地打在车上。吉普车吃力地吼叫着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 车刚爬上山岗,对面向阳山坡上那一大片挺拔的桦树林一下子跃入我的眼帘。
七年前,当悬崖上粉红的杜鹃花盛开的时候,妈妈永远安睡在这片桦 树林中。那时我正在研究生院准备论文答辩,突然接到大哥发来的电报: “妈妈惦念,请速回。” 还没读完这短短的两句话,我便一阵天旋地转,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让同屋的志民帮我请假,然后匆匆地洗了把脸,便挤进了北上的火车。一天一夜后,我疲 惫不堪地走下火车,只见站台上只有大哥一人来接我。我走到大哥面前停了下来,急切地用眼睛询问着。大哥静静地背着手,默默地看着我,雪花飘落在他凌乱的头 发上,融化的雪水从疲惫的脸上缓缓地流下来。记得那个午后正下着我从未见过的太阳雪。雪片如鹅毛般大,纷纷扬扬地在耀眼的阳光下闪烁着。硕大的太阳象一只 熬夜的眼,通红通红地看着我。腊月的风虽然寒冷,可落在身上地上的雪花还是在太阳的照耀下不断融化着,两棵老垂柳的千万条干枝也默默的滴着雪水。我一把拥 住大哥,泪水雪水在脸上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急忙奔到医院,全家老小十几个人都在病房里。妈妈一动不动地躺在靠窗的床上,输液管里的药液缓 缓地滴着,房间里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阳光静静地斜照在她身上。我轻轻地坐在床边,仔细地端详着半年未见的妈妈。妈妈闭着眼安详地呼吸着,脸上满是皱纹, 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突显了出来, 灰发散落在枕头上。我拉起妈妈瘦弱的手,轻轻地叫了一声。妈妈使劲地睁大了双眼,盯了我半晌,才轻声地说了句什么。我擦了擦泪,握紧了她的手,把头凑到她 面前。妈妈闭上眼睛,吃力地问道,三儿,你怎么才回来啊。
当夜我离开医院时已经很晚。爸爸让我先好好休息,第二天再开始护理妈妈。我推开 重重的大门出了医院,踏着冰雪走进了夜深人静的山城。北风呼啸着,清冷的街道上没有车辆,更没有行人,只有雪花飞舞着,在昏暗的路灯下旋转着。我怔怔地望 着远处山坡上的隐隐约约的老屋,在路中间缓缓地挪着脚步。楼房,商店,雪粉,北风,都在我的两肩旁慢慢地向后滑去。
老屋的门前已积了两尺 多厚的雪,想必是爸爸已多日顾不上打扫了。我用冻僵的手哆哆嗦嗦地打开锁,使劲地拉开门,又用力带上。我开了灯,仔细地环视着熟悉的家。好久没人住了,窗 上已积满了厚厚的冰,屋里冷得如冰窖一般。爸爸做的炕柜,地柜静静地站在那里。电视机上落满了灰尘,老座钟也已走完了弦,不再嘀嘀哒哒地响了。一幅年画滑 落在地上,几个图钉也散落在旁边。我伸出手去捡年画,想把它重新贴到墙上,可刚刚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中。我突然意识到,妈妈来日无多,这幅年画,和所有的 年画一样,已没有贴到墙上的意义了。
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外面黑暗的天空紧紧地挤了进来,压在我的头上,肩上和胸口上。我不能呼吸。我一 把抓住地上的年画,卷起来,又打开,然后抱在怀里。我扔下年画,想扶着炕沿站起来,但双腿却没有一点力气。我挣扎着爬到窗前,把脸紧紧地贴在冰凉的玻璃 上,企盼能吸进一点点凉凉的空气,可无济于事。我突然想去找妈妈,想告诉她我有多么地想念她。可我在懵懂之中,已经感到妈妈不在了。这个老屋已经如此寒 冷,而老屋外面的整个世界,已突然没有了任何温暖的去处。。。。。。我终于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妈妈四十三岁才生了 我。记得小时侯我总是紧紧地跟在妈妈左右,这不仅是因为比我大好多的哥姐都已离家,更是因为有一天晚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第一次看到了正在做饭的妈妈头 上的几丝白发。我突然感到十分害怕,再也不肯离开她一步。直到妈妈五十九岁时,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家去读书。四年之后读研究生时,我开始从补助费里每月省出 十元钱给父母寄去。妈妈说她第一次接到汇票的那天晚上两眼都没有合一下。我知道那点钱只能买几斤苹果,却没有想到能让妈妈那么高兴。
接下 来的一个多月中我日日陪伴着妈妈。虽然天天消瘦,可她情绪却很好,问我那新羽绒服是不是女朋友买的;还问我和女朋友是谁最先写的信。我跑前跑后给她买了好 多平时舍不得吃的小食品,但她只能吃一点点。熬了几个星期后妈妈突然发起低烧,吃进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后来她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常常神智不清地把手伸 出去抓什么东西。因为手臂上已找不出一处静脉可以再扎针,输液针头只好扎在脚上。二姐怕妈妈动脚使针错位,天天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扶着妈妈的脚。我和哥姐帮 妈妈擦澡换洗衣服时需要把她抱起来。可是她全身已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我小心抱她抱不起来,用大力气又怕弄痛了她,一件简单的事竟然是不能想象的难做。再 后来,妈妈不吃东西了,还开始经常地呕吐。她本来就呼吸困难,呕吐时就更加难受,我就常常把妈妈的头放在我的肩上,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好让她舒服一点。妈 妈因颈上已没有一丝力气来支撑,她的头像片树叶一样轻轻地搭在我的肩上。有一天一次次地呕吐后,妈妈趴在我肩膀上吃力地喘息着,用微弱如丝的声音断断续续 地说,三儿,妈不愿再遭这个罪了。。。。。我一直祈望,请让妈妈多活些日子。可是我知道,她现在每分每秒都煎熬得实在太苦,我心也疼痛地不能忍受。我一边 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一边擦着泪暗想,老天有眼,请别让妈妈这最后的日子这样的辛苦;若是如此的难熬,就请让这艰苦的历程缩短些,再短些。
可 是我必须回学校了。只有两个多月就要论文答辩,我的实验还没有完成。我一拖再拖可还是得走。大嫂说,老三,我们这么多人在这儿伺候着,你别放心不下。临行 时的那个下午,我拖着沉重地步子回到医院和妈妈最后道别。医院过道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我轻轻推开病房的门,默默地看了看正在护理妈妈的两个姐姐, 然后轻轻地坐在妈妈身边,把她的手捂在我两手之间。妈妈睁开了眼睛,看了我半晌说,你不是已经走了吗?我苦笑一下说,妈,还没有呢。妈妈听罢又昏昏睡去。 我仔细端详着她消瘦的脸庞,突然想起我很小的时候,一个初春的朝阳明媚的上午,我扫完地正坐在门坎上欣赏这干净利落的三间草房,妈妈看了看我说,三儿,今 天不是你的生日吗?然后就带着我去鸡窝找蛋。记得是找到了两只大红皮鸡蛋,妈妈点上火刚刚把蛋煮熟我就狼吞虎咽地给吃掉了。我知道,妈妈一年到头从来舍不 得吃一口鸡蛋,如果当时和妈妈客气一下的话,我此时负疚的心也许还会稍微好受一点。。。。。。不知过了多久,大姐走过来拉了拉我又指了指表。我知道时候不 早了,就伏下身趴在妈妈的耳朵边轻轻地说,妈,我走了。妈妈缓缓地睁开眼睛,又望了我半晌,说,你走吧。
大姐陪我一起走出病房。我带上 门,回头又透过门上的小窗最后看了一眼。午后的斜阳暖暖地照着窗台,暖气,和妈妈身上的被子。妈妈静悄悄地像是睡着了,搭在胸口的被子有节奏地起伏着,输 液管里的液体仍然缓缓地滴着。二姐坐在床脚的小凳上,扶着妈妈的脚,看着我,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来。怕我看见,她就急忙转过脸去擦泪。我知道这一步走开,恐 怕是千秋难回。我擦了擦眼泪,最后凝望了妈妈一眼,心里说,妈,我走了。
我坐着的吉普车轰鸣着穿过山下冰封的小溪, 向右一转就向着陡坡上的桦树林爬去。小溪的源头就在前面的石崖下面。春天时,当温暖的阳光把半年的积雪融化后,清凉的雪水就随着这小溪流进了绥芬河。崖上 的杜鹃这时候会毫不犹豫地把这小兴安岭一片片地染成粉红。接着开的是绵延万里的雪白梨花,然后就是这溪边不知名的野花了。无论这里的雪有多大,风有多冷, 这小溪的源头是永远不会封冻的。溪水冬暖夏凉,清冽沁人,夏日里总有一群群山丁子鱼带着闪光的鳞游来游去。水清土沃,溪边总长满了丰郁的野草和零零星星的 野花。妈妈的坟就在这山坡上,俯瞰着青山秀水已经七个春秋了。吉普车轰鸣了几声,停了下来。二哥说车已无法在深雪里走了,下车吧。我拉开车门正要跳出去, 大哥一把拉住我,说,老三,爸爸三年前已经不在了。
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大哥的话,但没有马上领会到是什么意思。跳进路边的深雪中,我才慢 慢地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大哥。大哥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风卷着雪在我和他之间挂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纱幕。我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树林中跑去,干冷得树枝 一边抽打着我,一边匆匆地向我身后退却,树上的雪扑苏苏地落在我的身上,头上和脸上。转弯时我重重地摔在雪中。爬起来擦干满脸的雪水时,我远远地看到了石 碑和坟地。
这一定也是爸爸的坟了。七年前殡妈妈的时候,哥姐给立的是一块木碑,木碑上用黑墨写着妈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我抚碑对着斜阳大 哭时也为妈妈感到一丝委屈,因为严寒酷暑是会很快把这简陋的木碑腐蚀的啊。我张嘴刚要问大哥时却意识到,这个碑只是暂时的。爸爸年事已高,等爸爸去世之后 这自然会换成石碑的。换句话说,我见到石碑的那一刻,意味着爸爸就已不在了。
我一把抱住了石碑泣不成声。以爸爸的脾气,我理解他临行时给 家人的嘱咐:老三既然飘洋过海的赶不上,就不必影响他念书了,等他回来时再告诉他吧。我仿佛看见爸爸拉着大哥的手,吃力地说着。我把脸贴在冰冷的碑上,呆 坐在雪地里,眼睛空空地望着那一望无际的雪和树林。我摸索着从提包里把给爸爸带来的礼物掏了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雪地里。侄子点燃了一串鞭炮,递到了我手 上。鞭炮响了起来,劈劈啪啪地声音在树林里回荡着。硝烟顿时弥漫在树林中,令人窒息。鞭炮红红白白的碎片纷纷扬扬地散落在覆雪的坟上,钩勒出一个温柔的圆 弧。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雪住,暗红色的夕阳在西南方的雪岭上冷冷地照耀着。山林里静寂无声,只有桦树那一条条黑黑的影子印在平滑晶莹的雪原上。
爸 爸已经过世三年,家中的生活似乎早已恢复平常。我虽是怏怏的心情,可这十几日的探亲时间仍是十分宝贵。亲朋好友来往着,谈笑着;有人说我依旧年轻,也有人 说我变老了好多。小学高中的同学们拍着我的肩膀,高声谈着时髦的荤段子,哈哈地大笑着。我一边陪着笑,一边想把头脑里的紊乱的思绪好好清理一下,但不曾有 任何单独一人安思静想的机会。
临行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终于端着酒杯,独自悄悄走出了热闹的饭店,沿着山前弯曲的小路,爬上了老屋前的山 坡。天已晚,明月高高挂在天上,撒下水一般的淡淡光芒,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我解开衣领,让风轻拂着我的胸膛。回首环望着熟悉的黑黢黢而绵延的群山,我 的心慢慢轻盈地飘浮起来。离家二十多年来,我拼搏得满身疲惫。只有在这群山之中,我才能扑落满身的灰尘,让心完全歇息和沉醉;在这二十多年中,我曾经有坚 持不下去的时侯,是这群山给予的坚韧,虽然踉踉跄跄,但我都坚持了下来。
这大概是我最熟悉的一个山坡吧。每次回家离家,父母都在这里迎 送。柴禾堆在这里,二哥的卡车停在这里,菜园子就在旁边。记得上大学离家前的最后的一个寒冷的秋日,我和二哥开卡车去送货,凌晨两点多才赶回来。雾中我远 远就看到一高一低两个瘦瘦的身影站在山坡上的路灯下静静地等着。那是因为送货归来的路上,我在兴安岭的老林中观看深夜里的山雾海月,忘了回家的时间,更忘 了父母一定会在凉风中翘首盼望。
我终于又踏上了火车的站台。无论我如何的留恋,离开故乡的时刻还是不期而至。站台上有家人,有朋 友,熙熙攘攘一群送行的人。我咧着嘴笑着,与大家握手,拥抱,道别。哥嫂们站在人群的最后边,背着手,一动不动默默地看着我。天阴阴的,象是又要下雪。寒 风呼啸着,掀动着他们的衣领和头发。我弯下腰,去抱侄女小玉。小玉一边伸出手来搂我的脖子,一边说,老叔,我妈这些天老叨咕,爷爷也不在了,也不知道你以 后还回不回来了?
下午一点十七分,列车鸣响了最后的长笛,家人们一边跟着列车跑,一边挥手大喊着。列车缓缓地转着弯,慢慢地,我再也看不 见送行的人们。山城在我面前旋转着,渐渐远去。坐在我对面的一个眉清目秀的四五岁的女孩,大概没见过这么大的人哭吧,歪过身子瞪大了眼看着我。我一回头 时,她急忙躲进妈妈的怀里,可还是露出一只眼,悄悄地打量着我。群山也慢慢地转了过来,把山城一寸一寸地遮住。我使劲地凝望着山城的最后一角,几分钟后, 它也消失在皑皑的白雪之中。
我恍惚觉得父母还在老屋中。一点十七分整,当列车准确无误地鸣响了最后的长笛的时候,妈妈会从老屋中走出来。 她会穿着那件黑色的对襟棉袄,灰白的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身体微胖,面色红润,但好象脸上有些泪痕。爸爸也会背着手跟出来,他穿着一件有灰色罩衣的皮袄, 戴着一顶厚厚的棉帽子。一边在寒风中咳嗽着,一边大声地劝着妈妈什么。他们一边向坡上走,一边回头遥望着山下车站里刚刚启动的火车。一点二十五分,他们驻 足在坡顶,把手搭在额前遥望着两条亮晶晶的蜿蜒入山的轨道和疾驶的火车。一点二十九分,火车最后消失在绵延的山里,山谷里只留下袅袅的白色蒸气。妈妈说, 这次走,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爸爸说,这五年不也是一晃?边说着,两个人慢慢地踱下坡来。回到屋里他们看着嘀哒作响的座钟,心里想着火车现在大概到了哪 里。四点钟时,侄子侄女们放学回来了,是哥嫂嘱咐他们今天一定来陪陪爷爷奶奶的。孩子们一进屋就开始聊天争论,老屋里顿时热闹了起来。五点半钟时,哥嫂们 下班后买了些吃的也来了。大家分了两个桌子吃饭,一边吃,一边议论老三已到了哪里。知道海外的平安信要两三个星期才到,可第二天的中午,妈妈就开始查看信 箱。爸爸在院子里劈柴时,常常听到铁盖打在空空的信箱上的声音。
一点二十二分,列车穿过通向山里的公路。蜿蜒的山路上积着厚厚的白雪,山 路两边是一片片茂密的树林。过了这些树林后就能看到向阳山坡上那一片挺拔的桦树林了。上车前听到小玉的问话后,我一把紧紧地搂住了她,强忍的泪一下子涌了 出来。是啊,父母都不在了,这故乡确实是少了好多的挂念。但是小玉,你可知道,我又多了多少的思念?在这里,冰雪下埋藏着我多少春花秋雨深情的故事?你可 知道,这故乡的一草一木,我都记得它们的名字?走遍世界,何处能给予我如此的厚爱?小玉,你难道不知道吗?若是苍天再让我从头选择一次,任尔高官厚禄,荣 华富贵, 我会仍回到我的老屋中,仍从我艰辛的童年重新开始;虽然仍会有无可奈何的遗憾,然而,这漫长的岁月不必有一丝一毫的不同。
我忽 然又想起了那个返家很晚的秋夜所见的景色。那个深夜里,雾越来越浓,老林中的月光慢慢被遮住了,二哥卡车的大灯照出的两个长长洁白的光柱也慢慢变短,最后 车灯只能照出一两米远。白雾把灯光折射到四面八方,最后耀眼的白光把车身团团笼罩了起来,成了一个发着白光的半圆的球。我突然发现,路边的树木花草这一刹 那竟然变得洁白透明。车摸索着缓缓前行,象是漂移在晶莹剔透的玉树银花之间,又象是游荡在海底的洁白珊瑚之中。慢慢地我感觉好象马上就会有一群群闪着鳞光 的鱼儿在车窗前游过。不知在蜿蜒的山路上爬行了多久,雾淡了下来,明月也依稀可见,原来车终于走出了深谷。雾少,是因为我们快到山顶了。又走了一会儿,我 感到从后面反射过来的耀眼白光,回头一看,我急忙让二哥停车。二哥说开了一天车十分的累了,正好打个盹,于是我一个人跳下车来。
从我身后 几米的地方起,山谷里已铺满了洁白耀眼的浓雾。不但是这山,千山万岭的整个世界都被一望无际的雾海覆盖着。巨大而明亮的月亮悬在雾海的边缘,雾海如明媚阳 光下灿烂而平静的雪原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天空漆黑而深邃,没有一丝云彩和一颗星星,更使得满月明亮不可直视,而似乎又伸手可触。我站的山峰恰好是最高的山 峰之一,山尖只露出白雾几米。环视四周,白茫茫的雾海中,只有四五个若隐若现的峰尖象大海中的小岛一样,在遥远的地方零星地散布着。周围寂静无声,没有一 丝虫鸣,只听到雾珠碰撞在树叶上的若有若无的沙沙声。我四周转着,一遍一遍地看着,突然间双眼里浸满了泪水,我心中问道,我是何人?我今去何方?
一 点二十九分,火车驶进了白雪皑皑的山里。我使劲地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向北望着,现在又只能见到覆雪的山峦和天空上洁白如絮的云了。在家这十几日 中,我曾无数次回想起那夜深山老林中我所见的景色,每一次想起时我都感到恐慌,惊奇和震撼,并百思不得其解。难道那美得令我颤慄的风景只是为我一人吗?我 老三一匹凡夫,单薄的双肩怎能承担得起如此沉重的爱戴?我大概只能说声谢谢吧。只能说,妈妈,爸爸,亲人,故乡,感谢你们付于我的所有的厚爱。除此之外我 还能做什么呢?我也许只能做到,在阳光颇好,风又轻柔的时节,努力去回报我得到的每一丝关怀;在坎坷的路上,善待我面对的每一次挑战。心藏无限的美景和爱 戴,无论风疏雨骤,我都带着最美丽的微笑,心怀感激地走下去。也许有时仍会踉踉跄跄,但我会满怀信心地,坚定地,走下去。
云之北
Beyond The Clouds
写给我的妈妈,爸爸,故乡的亲人们,和我最艰难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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