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ly 23, 2013

我与足球之二——芝城雄风

 我与足球之二——芝城雄风
                ·尚洪钟·

  机翼掠过薄薄的白雾向芝加哥机场缓缓靠近。我遥望着机窗外静静移动的希尔斯塔,心情慢慢地紧张起来。感冒还没好,我想先到旅馆睡一觉,但愿明天早上能攒足力气把球踢好。北美华人足球联赛在每年的劳动节举行,至今已有十一个年头了。今年赛场就在离母校麦迪逊不远的风城芝加哥。大水几个月前就打电话来,邀我和几个雄鹰队的老队员一起与他们洛杉矶的红衣队联手。他还说,凭他的感觉,联队有夺冠的实力。我太太说,大水就是这么说来诱惑你们这些老家伙回去受罪的。我说,芝加哥离母校很近,踢球过瘾不说,还可以和多年不见的老友们聚会一次。有了这个理由,又保证不受伤,此行才被批准。雄鹰足球队的前门将老勇生前的太太林望和儿子安迪,还有我初来美国时认识的同学老宁都在芝加哥。我平时和他们的联系不少,但已很久没有见面了,这次来芝城也正好看看他们。

  第二天,星期六早上九点,比赛在嘹亮的音乐声中拉开了帷幕。浓雾刚刚散去,露出了秋高气爽的万里晴空。我和雄鹰队员们站在还挂着露珠的草地上,第一次见到了威风的红衣队。看起来他们的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多岁,有的蓄着长发,有的带着耳环,他们和我们客气地点头,也没有说什么。队长大水告诉雄鹰队年青的明立,小杨和小黄同红衣队一起首发,我和松晋,恒育,林北,雷仔,和翔草替补。因为从未当过板凳队员,我心中掠过一丝不适。可一想到比我们厉害得多的松晋也原地待命,我也就没说什么。

  预赛的第一场雄鹰红衣联队面对的是老牌劲旅纽约野狼队,大水小心地安排了五四一的防守阵形。野狼队一开场就展开了凌厉的攻势。只因为守门员小龙和后卫们出色的表现,联队才有惊无险。二十分钟时我换下前锋君洲,但在上半场余下的十五分钟的比赛中,我面对着勇猛的野狼队后卫只有几次触球的机会。下半时大水换上了长发的戴伟和涛江,同时调整了中场队员。笛声刚响,我就知道上半场我是做了十五分钟的炮灰:联队突然间传球如行云流水,攻势剧增。大个君洲在禁区右一记劲射,球蹭着门柱打在边网上;涛江高速盘球到禁区顶后一记有力的左脚打门,但球却擦门柱飞出;终场前几分钟时,戴伟娴熟地在禁区内带球时被拌倒,而涛江的点球也打在上梁弹了回来……终场的笛声吹响时,我和队友们对着0:0的比分捂头跺脚大叫着。但怎么说呢,以野狼队的水准,我们平局也不能算冤枉吧?我心里暗暗地安慰自己。

  十二点半,预赛第二场的笛声吹响了。芝加哥水牛队看起来实力稍逊一筹,但有当年离开雄鹰队的刚勇领队,联队也不敢掉以轻心。开场后,联队在技术和速度上均稍占上风,我上场时也就自信了许多。做为前锋,我确实有几次机会。但是最激动人心的是下半场十几分钟时,松晋一记左旋球远远地传至雷仔脚下,雷仔面对两个后卫突然加速向底线冲去。我移位到禁区左上时正接到雷仔回传的地滚球。我左扣右趟把一个大个的后卫甩开,同时观察到另两个后卫正向我扑来,门将也正向门左侧的近角移动。我抬起脚,把球向球门的右上角打去。黑白相间的足球划着圆润的弧线,绕过后卫的头顶,快速地向球门飞去。门将急忙转身高高跃起扑球,但已回天无力。我伸直了双臂,高高地跃向空中,兴奋地大叫起来。最后,联队以六比一告捷。
  四点,预赛第三场,对达拉斯龙队。龙队曾几次进过北美杯的前四名,而且是这次杯赛的四个种子队之一,从南部回来的松晋的说龙队是个不可忽视的强队。果不其然,上半场龙队先发制人,在禁区内的乱战中近射领先。中场休息时,大水重新布置策略加强了进攻。下半场,红衣雄鹰联队全军出动,屡屡攻击。先是戴伟在禁区内过三个后卫,小角度打门得分;然后是大个君洲禁区右翼传中,小黄飞铲得分。二比一,联队胜。

  联队以两胜一平的成绩名列预赛第二。队友们满面春风地回到旅馆,兴奋地在走廊里高声地谈论着。我顾不得与大家庆功,在网上查好地址,就同松晋和林北去了老勇家。老勇是雄鹰足球队的第一任门将,两年前病逝于芝加哥。我们买好了礼物,在淡淡地黄昏里找到了老勇生前的太太林望和儿子安迪的住址。松晋刚把车停在房前,林望和安迪就从屋里迎了出来。林望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向我们微微地笑着,面色略显苍白。安迪戴上了一副大大的眼镜,个头高高地站在林望身边不吱声。我们坐在整洁的客厅里谈了这些年来工作生活的颠簸,办绿卡的艰难,和房价的飞涨,又逗了安迪半天。因为球队晚上还有活动,第二天还有比赛,我们只坐了一个多小时就起身告辞了。出门时天色已晚,我们三人坐在车里,默默地看着向后移去的路灯,谁也没再说话。老勇从生病,去世,直到今天,林望和安迪实在是受了难以想象的煎熬。如今看起来他们还好。林望有着甜美的歌喉,不知她现在是否还在唱歌。

  星期日,蔚蓝的天空飘着淡淡的白云,又是一个难得的踢球的好天。九点钟,决赛的第一场首战麦肯罗队。我上场时联队已一比零领先。面对三个后卫,戴伟沉着应战,左冲右突,突然打门,门将扑救不及,将球脱手,戴伟又一补射,球应声入网。联队的余章在中场右侧开始盘带,我也在左侧前行伺机接球打门。当余章盘过四五个防守队员将球横推过来时,我跑的位置无人补上,门将也已移至右侧去封近角,我面对的是只有三四米远的半截空门。望着高速滚来的足球,我知道我必须非常小心才是,因为国际比赛中这种看似到手的球也常常打偏打高。我瞪大了眼睛盯着飞来的足球,小心地用右脚轻轻垫去。球打在脚上的舒适的感觉告诉我,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住它飞进球门了。我展开双臂,兴奋地与队员们拥抱狂跳。最后,联队以三比一取胜。

  十二点半,半决赛与硅谷猛虎队相遇。老牌劲旅猛虎队曾多次得过北美华人的足球冠军,在加州的比赛中也曾胜过红衣队,一九九七年曾加盟雄鹰队的强手杰康现在也是猛虎队的主力。比赛一开始双方就展开了强烈的对攻。上半时开场不久,猛虎队的后卫在防守时不慎将球碰进了自己的球门。又过了一会儿,莱力在前场得球,前推一步,晃过一个后卫,抡开右脚大力射门,足球几乎没有旋转地向大门的左上角飞去。守门员飞身跃起,但由于球打得刁钻而力大,他只能望球兴叹。落后两球,富有大赛经验的猛虎队频频发起猛攻。在禁区的乱战中攻入一球后,又有两次打在门柱上的悬球。终场的笛声终于吹响时,我们才长出了一口气。二比一,联队险胜。
  四点,决赛。预赛第一场遇到的野狼队也披荆斩棘又一次站到了我们的对面。联队排着整齐的队伍在场上做着准备活动时,我的心砰砰地跳着。在北美华人足球杯赛中,雄鹰队运气不佳,从未打出第一轮的决赛。做为首发也好,替补也罢,打入决赛,我心已满足。但是今天在这冠军赛场上,以联队的实力,我们很可能打败野狼队,捧上那金光闪闪的奖杯……这么想着,我的心更是急跳。以我的体力和水准,可能没有上场的机会。不过那也没有关系,我就站在场边为年轻有为的联队加油吧!开场的笛声一吹响,我的心就悬到了嗓子眼儿。场边的队员们蹦着跳着高喊着,为联队打气。野狼队以娴熟的传带快速地推进着,但联队防守严密,没给对手任何有威胁的机会。上半场零比零。下半时开场十几分钟,野狼队一记高高的任意球擦着门柱入网,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十几分钟后,戴伟在前场得球,晃过六七个队员打门,球被门将扑了出来。而戴伟又截下球,晃过最后一个后卫,用左脚将球射入空门。全场欢呼雀跃。联队从此军心大震,前线好球不断:莱力一脚长吊,球打在门柱上;余章在右方劲射,眼看打进右上角的球却被扑了出来;君洲在右禁区外晃过后卫,大力打门,球呼啸着飞向球门,嗵地一声打在门柱上,远远地向边线弹飞出去。红衣雄鹰愈战愈勇,我正希望着时间再长些时,终场的笛声响了。一比一。点球时,我和场下的队员们紧紧地挽着臂膀,为罚球的队员们加油。可惜联队第一球打在横梁上,沉稳的野狼队把这优势保持到最后。
  当第五个点球从小龙的指尖滑入网底时,野狼队员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莱力刷地一下泪流满面,哽噎着高声质问裁判为什么重新评判野狼队员打飞的第三个点球。排起队和野狼队握手的时侯,又有几个队员开始落泪。几个野狼队员一边和我们握手一边用浓浓的东北口音说着:哭啥呀!你们踢得多好啊!不劝还好,一劝反倒把队员搞的更哭了。领奖杯时,大水上台时还笑吟吟的,可他和莱力高举银杯转过身来时,竟都已是老泪纵横。

  我把球衣蒙在脸上,半晌才慢慢回到人群中。我与弟兄们拥抱,低声地相互安慰着。两日同喜共悲的鏖战已把弟兄们用一条无形的纽带连在一起。我看着他们,觉得有无比的亲切,骄傲和豪迈。我想,我们拿到亚军,已是可喜可贺。虽未得冠,而在这一胜一负,一起一伏之间,能使我们把胸怀颠簸得更加宽广,足球者亦别无所求了……过了许久,球队的情绪渐渐兴奋起来。有几个弟兄抬起冰盒,劈头盖脸地把冰水扣在大水身上。大家又把大水抬了起来,使劲地抛向空中。我们哈哈地笑着,整齐的的口号声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起来。

  我与联队的弟兄们拍照,握手,道别,然后就和早早等在球场边上老宁向停车场走去。到了老宁家时,他太太和妈妈已做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我虽然输球情绪不高,但对着可口的红烧肘子,宫爆鸡丁,葱爆虾,稀有的猴头蘑菇,还有一瓶上好的烧酒,我的话变得多了起来,天南地北把我们相识的十几年细细回忆了一遍。吃罢饭,我扶着桌子挺着撑起的肚子慢吞吞地站起来,准备回旅馆休息。老宁太太递给我一个袋子,说是中秋月饼和给女儿的小裙子。老宁是地道的北京哥们儿,比我这东北人还实在,推让是徒劳的。我笑着接了过来。然后借着上洗手间的工夫,把芝城足球赛的纪念衫换了下来,叠好了放在桌子下面。我虽然十分珍惜这纪念衫,但注意到老宁和太太都仔细打量过这衣服几眼,我没带什么东西相送,就把这纪念衫悄悄留给他们,我喜欢的但愿他们也喜欢吧。

  回到旅馆时,雄鹰队传统的麻将大战已拉开战幕。我借着酒力着实地给松晋和队友的太太们点了几个重炮。我太太知道我玩牌技术虽高,但从来不赢,所以离家前总是把底线定好。我估计着差不多时就笑嘻嘻地说,呃,明早还要起来赶飞机,很对不住不能继续点炮啦。我惦记着纪念衫的事,就问翔草还有没有多余的。翔草说一会儿大水来时替我问问。我摇摇晃晃地挪步趴到床上,定好闹钟后就听到哗哗啦啦的麻将声渐渐远去。

  凌晨五点整,闹钟把我和熟睡的松晋,恒育都吵醒了。恒育翻了个身打着哈欠说,翔草告诉纪念衫已经发完,他回麦迪逊前把他穿的那件放在你包上了。我从墙角里的行李上把衣服拿起来,抖落上面粘着的的草叶,顺手把它套在衣服的外面。我拎着包出了旅馆,发现外面正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四处黑洞洞的,树叶正在凌晨的凉风中哗哗地响着。虽然空气里弥漫着秋日的寒意,但因为多了这件衣衫,我感到温暖了许多。我打开车门,回头又望了一眼静悄悄的旅馆,默默地把车开上了空旷的公路。我知道得亚军已是非常不错,可我想不通心里为什么仍是怏怏的感觉。

  波音737呼啸着飞向灰朦朦的雨空,急急的雨滴在机窗玻璃上划满了整齐的斜线。我想再看看机窗外的希尔斯塔,可因为雨太大,缓缓下移的树林街道都已模模糊糊,更不必说远处的铁塔了……我知道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个清晨醒来的时候,我都会咀嚼到一种空荡荡的苦味。不消说,这是因为没有拿到金杯了。可是我踢球近三十年,早已深知球场胜负难测。一场失败,绝不会使我如此地挂念,明年再来嘛。想到此时,我才恍然大悟:心中怏怏的感觉,是因为我下意识地知道,我已无法再回来踢球了。今日的比赛和以往我参加的北美杯已不能同日而语。如今参赛的队员中,退役的国家队员,省队员,和其他的职业队员已屡见不鲜;比赛的速度和剧烈碰撞已不是我这四十多岁的老球迷所能承受。明年劳动节时,红衣雄鹰联队仍会披荆斩棘,而我是不可能再着戎装了。我那时只会打个电话给大水,问问他这是第几场,已经进球了没有。他也许会让我稍等,悄声地告诉我,决赛正紧张进行。我会知趣地停止说话,静静地等他告诉我最新的战绩。那个时候,我会一定会清晰地听到,在手机的背景中,冠军场上的秋风里回荡着的呐喊声。

  只有一个多小时就能回到马里兰了,感冒还是没好,我真想到家好好歇息一下。到机场时太太会准时来接我;到家后一瘸一拐地走下车时,岳母肯定会看着我晒黑的脸说,这花钱遭罪是为了啥。岳父会说,赵本山讲过,啥叫幸福?幸福就是遭罪。正在玩耍的儿子和女儿会扔下脚踏车,如同春天里刚刚出巢的小鸟,从落满树叶的草地上扬着双手高喊着跑过来……我歇息几日,就又可以回到中文学校家长队的足球场了。踢球时我和赞恩,涛洪,儒朔,和彼得这些头发少俏话多的老队员会依然叉着腰对新队员吹毛求疵。兴致好时,我们会打打春万的星期六队,或打打华礁,猛龙,鹏志,和胖安的马大队。尽管输多赢少,但家长队员们总会仰起鼻子对年轻的对手们说,想当年我们在你们这个年龄的时候……那球技可是要好多啦。对手们会看着我们哈哈大笑;他们咧着的大嘴,如同皮球上裂开的大口子。

  飞机已升过云层。机窗外,红彤彤的朝阳正照耀着如海的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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